十、走过五台
从理论上讲,走完南台大朝台就算功德圆满了,五百年的修行也就到手了,再去佛母洞一趟纯粹是因为误以为是顺便的事情。南台的僧人跟我说(原话):不远,路好认,就顺着后山的一条石板路走,注意,有岔路的时候要朝左朝上面走,不要朝右朝下走,朝右就到山下村子里去了。
我牢记教导,踏着后山的石板路走,走,走,走了三分钟就出事了。那石板路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产物了,不去找它还好,越找越发现路途凶险:很多路段根本就没有石板啊!而且,从整个山势来看,从南台后面下来就是缓坡,直着走有一片树林挡道,朝左走的话有另外一片树林挡道,那除了往回走,分明就只剩下一条能走的路线了,在我的右手边,并且是朝山下走的。
所以,走了三分钟以后,我不可避免的朝下山的方向走了。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条路是对还是错,错在了什么地方。一开始路的两边还挂着风马旗,路边的大石头上还画着上南台的箭头,石板还在脚下断断续续的蔓延,可等我下了一个坡之后,情况就开始急转直下。
首先,阳光不再灿烂,天空出现了乌云,远处的天空有更乌的云。
然后,最后一条风马旗也消失了。
当时,我站着往回望,南台在视线之外;
我站着朝下望,山谷中渐渐雾气茫茫;
我站着朝前瞧,石头小路消失了;
我站着往右找,右边就是下边。
天知道怎么一回事,诺大的一座山,就只有我一个活着的生物,站在山脖子上,孤苦伶仃。
我象念经一样念叨着和尚给我指的路,可问题是如果我不朝右下山的话无路可走啊!勉勉强强我看见了那条石板路在前方十几米远的地方重新出现,虽然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踏过了乱石堆,走到了石板路上。
石板路是我唯一的坐标和希望,所以,当我告诉你我再走了五分钟之后发现居然沿着石板路回到了我刚才的地方的时候,你可以想想我有多么的绝望。我就是在那时那刻决定不再理会和尚的话的,不管石板,先下山,走到有人的地方再说。(当时已经能够看见很远的山脚下有一条路,路边有间房子)
后来回想起来,我如果坚决地执行了自己的决定,也就不至于涉险再吓唬自己一场了,可是人总是有侥幸心理,并且,总是会对别人的话很在意。和尚的话让我一直认为朝右走下山是方向性的错误,而早上走错路的经历又让我需要尽快找个当地人来问路,结果就是我一边走在认定的错误路线上,一边还妄想碰巧找到正确的道路。
结果就是,当我走到了半山腰的时候,在左前方的一片树林子和下山的路之间,居然选择了钻进树林子的路。(因为前方有条路,路的方向符合和尚所说的“朝左,朝上”,而路是通进树林子的,那片林子长在山脊上)
不堪回首啊!
劝告各位玩户外的朋友一句,如果不是十分肯定,最好不要走进树林中,不管方向看起来有多么的正确,路面看起来有多么的成熟,都不要进去。我在那片树林子里面连进带出二十分钟吧,我现在只能说是我有生以来最恐怖的一段经历。走进去的时候,老天爷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头顶上的天空还放出了白光,走在铺满厚厚的松针和腐叶的林间小路上,听见鸟儿偶尔叫唤一声,感觉还十分的新奇。等走了五分钟以后,发现路越来越窄,树林越来越深,周围越来越黑,寒风阵阵吹的时候,我不由得开始害怕了。迷路!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在撕咬着我脆弱得小心肝,我本来认为很快就能够穿过树林,穿过之后应该就有一条康庄大道了,可现在看起来遥遥无期啊!我掏出指南针象征性地看了一眼,方向朝南是没有错,可是这路怎么就不象条正道呢?那条蛇在我的身体里越缠越紧,更增添恐怖氛围的是,变天了。
阴风惨惨啊!
还有雷声隆隆!!
我这个不走回头路的人,看看手表上的时间还早,才下午三点过,本来还想坚决咬牙坚持,听见雷声才猛的一激灵,想起来树木可是招雷的啊,立刻转身,拔腿就往回跑。这时候,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现在想起来纯粹是因为自己吓自己给吓得),我跑着跑着发现不是在刚才来的时候的路上!来的时候,路是在树林之间的,我直着走过来没有任何的障碍;而现在,基本上每跑一步都会被树枝给挂一下,那就是说分明走错路了呀!头顶上的闷雷声一声紧似一声的,我有点慌神了:试想,如果我真的在树林里面迷路走不出去了,手机又没有信号,那我真的是死在里面都不见得被发现啊!
掏指南针出来看的时候手都在哆嗦。虽然仪器显示我并没有走错方向,但我的心里还是非常的慌乱(以后要吸取教训,这种时候首先不能慌乱),基本上可以说是慌不择路的在树林里逃窜,一只胳膊挡着脸,另外一只胳膊拼命扳树枝,弓着背,有点像野战训练的样子。跑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我自己的感觉是整个人都快抓狂了的时候,远远的地方有出口的亮光闪动。我整个人都快软了。
说真的,当时也就是没有熟人,不然我肯定会掉眼泪的,掉完眼泪之后再骂自己活该,活该要去走那条不认得的险路!
这一场惊吓使得我下定决心朝有人的地方走,爬坡下坎的往山脚底下的公路去。南台的后山是由一座很高的山,加上一大片山谷平地构成的。山谷被放牧的人搞得像巨型梯田,用石头垒了一层又一层的坎,远远的我看见一辆车停在路边,露出半个黑乎乎的车厢,这车在我下山的时候就在那里,我自作多情的认为是一辆拉煤的车,说不定看见我了,在等着搭我呢。
刚才的恐怖让我暂时忘掉了一身的疲劳伤,现在这种乐观的想法让我的脚步变得更轻快,我满怀喜悦的离那辆煤车越来越近,突然,我发现,那是一堆黑色的砖头!
我苦笑着把目光转向左边的那幢房子,惊奇的发现那房子是空的,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用来挡风的塑料布在风中飘扬,在暗淡的天光之下活像座鬼屋。
没有办法,我只能走到村子里去了。
这个村子比大草坪村还要小,只有几户人家。我走到最里面才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中老年人,在门前的院子里面务农,我看见他家院子里停着同样的“专车”,暗想不会这么巧又要坐这个吧,便走上前去问路。
我已经放弃去佛母洞的想法了,只想让他们送我去台怀镇。结果,那位满脸风霜的农妇,指着房子后面那座山对我说,翻过山有条柏油马路,有车去台怀镇,那条马路,就在佛母洞的下面!
我又悲又喜,悲的是还要爬山啊!喜的是,佛母洞,误打误撞居然还是能去佛母洞!我故技重施,希望他们能动用专车送送我,但他们指着房子后面很决然的跟我说,这儿有条近路,爬上去再走十分钟就是佛母洞了。我一听有近路,腿都颤了,坚决要求带路,他们见我实在可怜,就派了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估计是他们的儿子)带我走那条小路。
村里的孩子时髦得很,穿着皮鞋就带我上山了。那条路是新开的,不宽,也就是3个脚掌的宽度;路旁有条深沟,说不上是悬崖吧,但掉下去肯定离死不远。我爬坡是弱项,没几步就呼哧呼哧的喘不上气了,他在前面等我,又等我,我很觉得不好意思,看看上方好像是有条路,就让他先回去了。
好容易我爬上山,看着一条碎石铺成的黄泥路的时候,我猛然醒悟,南台的和尚是不是想告诉我,走到山下之后,不要朝右走,而要朝左走,朝上坡的路走啊?因为我认出这条路来,它肯定就是我下山之后面对的那条土路,左手边是朝山上走了,右手方向走下去就是刚才的村庄,我现在从村庄背后又爬了上来!
我倒!和尚哥哥说了那么多废话,把我给带坑里去了!
我跟路边一个在卸砖头的司机确认了佛母洞的路线,快步朝前走。这时候,雾气越来越重,天空的雷声也愈发密集,隐约还有闪电的迹象,我意识到自己是在朝刚才乌云密布的地方走。
据说十五分钟的路程就能够到佛母洞,在大概还差十分钟的路程的时候,雨点就迫不及待的下来了。虽然我上半身防水(只穿了冲锋衣,没穿冲锋裤),背包防水,可老天爷现在下雨也太不厚道了吧?我辛辛苦苦过来,累死累活还差点就留守在那片树林子里面了,我都没有掉眼泪,你掉什么眼泪啊?!要为我难过能不能等我到了佛母洞,找个挡风挡雨的地方你再掉啊!
一边想着,一边走着,天空果然成了雷声大雨点小,我开心得很,尤其,是我看见了,终于看见了佛母洞:在砌与这条路隔断的一堵墙,我又是从半路杀进去的。
有位老师傅看见我了,第一句话是一指楼梯之上,“佛母洞从这儿上去”,第二句话是“你从南台来的?怎么从那里过来的?”
我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会从那里过来?!我只知道我到佛母洞了,稀里糊涂的就到了,莫名其妙的就到了,在以为不可能到的时候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