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迷失南台
南台,锦绣峰,海拔2474米,有普济寺,供智慧文殊。智慧是一种多么高深的境界,寻求智慧的道路一定是艰辛而漫长的。
黎明时分,同住的老太太们纷纷起床。由于被子太厚,我热得踢了一个晚上的被子(活该我为了软和多垫了一床被子),恨不得早点离开那张床,一听见时机到了赶紧起来。
不过是凌晨五点。
各项资料显示,从西台到南台直立行走的时间从七八个小时到十余个小时不等,如果还要去佛母洞,再加两三个小时。我一醒过来就想开拔,可是斋饭过后才有开水供应,而这一路没有粮草补给(主要是水)的地方,于是,直到六点半吃完斋饭灌满水壶往功德箱里面投了二十元之后(据香客们说是一个人一天十元的标准,但我总觉得自己不是信徒有点占佛门便宜的嫌疑,多给了一倍),我才得以背着包包准备下山。
上海口音往中台走,其余人等全部往南台。在分手之前,上海口音反复强调我们将要走的路非常的艰难,漫长,并且,“草丛中有蛇哦1我迅速想起来在朝北台走的路上,马路边的排水沟里躺着的一条小死蛇,肚皮朝天冷冷的闪着银光,大口张着,清楚地露出尖尖的牙齿,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
我打了个冷颤。
大同口音的领队(五个人当中的带队者)在仔细的向一位老尼询问下山的捷径,东北口音的大姐给我介绍她的老伴,一位和和蔼蔼话语不多的老汉,顺便告诉我,“去厨房拿俩馒头带在路上吃”。我还在为我在北台多拿的那本书后悔,当即拒绝了她的好意。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八个,出发去南台。
清晨的山坡上,空气都是湿漉漉的,草叶尖上荡漾着闪闪的露珠,花儿朵朵带泪。多么美丽的山中晨景啊!可惜的是,我要赶路,更可惜的是,我要踏碎那小草的耳环花朵的项链,但是,比这一切都还要令我惋惜的是,我必须小心路滑!还有,蛇!
我没有功夫去欣赏美景,甚至连心情都非常紧张:一半为了安全,另外一半为了方向担着心。
按照大同口音的领队(以下简称领队)转述的老尼的话,我们从西台半山坡的一块巨大的石头背后直接向山下走。刚走了五分钟,我就开始犯嘀咕是不是还是应该沿着行车的土路下山,虽然绕路,但是不用担心蛇;虽然绕路,但是不用害怕马失前蹄滚下山去(山坡真的很陡,带着露水的石头皮很滑);虽然绕路,起码不会迷路吧?遥远的南台在群山之后,我连方向都不分明,携程上面可是有前车之鉴的,我可不想跟着掉坑里,我在城市中的迷路史都可以写本书了,这荒郊野外的可是有钱都打不到车的啊!
走在前面的人一起呼叫起来,她们发现了一大片野生着的金盏花(她们还是叫做金银花),在半山坡上挂着,从荆棘丛中探出脑袋,金灿灿的笑着。出头的椽子先烂,出头的花儿先被摘,老太太们都忙活着,很快一人手里一大捧。我稍许有些安心,看来这个方向没错,这片花是老师太和上海口音都描述过的:穿过花丛,就能看见一条小路,顺着小路走,就到清凉桥了。这里果然能够从草丛中看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半山腰横穿过,直指西南方向(借助我的指南针得知的),山脚下有一条土路与小路平行,不时有车在行走。根据攻略上的建议,“抄小路不要远离大路”,再看看方向,我基本上认为这条小路是可行的。
摘花的人发生了一些争论,好像是在讨论要不要走到山脚下去,讨论的结果是东北口音的大姐和她的丈夫直接下山了,老大爷认为在山上走得不靠谱,而且危险,而我,本着服从多数的原则,和大同口音的五位踏上了歧途。
后来,当我躺在“专车”上被颠的七零八落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的去想,为什么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为什么正确和错误总是只有一步之遥?为什么直觉和理智的交战中直觉总是对的,而理智分析的结果往往被事实颠覆?
可想而知,我们还是走上了歧路。
当领队不止一次相当充满信心的发出“向前走”的指令的时候,我真的怀疑过,真的感觉到我们已经走错路了:都一两个小时了,没有看见清凉桥的影子,这条山间的路却是越来越难行了。可是,同行的人都坚决支持她,并且告诉我,“她已经大朝台五次了,这次是第五次”。公路还是在脚下向同一个方向延伸,方向更偏南了一点,那应该没有错吧?来过四次的人应该熟路啊!于是,穿过刺丛,穿过山沟,穿过乱石,路指引我们越走越朝山脚下,越走越靠近行车的土路,山谷中开始回荡起挖土机掘进的突突声,我兴奋异常,“总算到有人的地方了1——这一路过来,除了山脚下偶尔路过的两三辆车,我们一个人都没见到。
我在前面快步的走,下陡坡,下缓坡,拐个弯再翻过一个缓坡,大步踏上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按照领队的描述,“下面就是清凉桥”。可是,哪里有桥呢?不仅没有桥,连路都断了!我站在路上,举目四望心中凉。我的左手边是来时的方向,一直在脚下的那条路到这里拐了个急弯,但是从路面的情况看明显不能行车;右手边是一条从山坡上下来的路,顺着这条路的方向往上看(东北方向),西台的白塔赫然在望!我站在路拐弯的地方,正对面的山沟有几辆挖土机正在工作,山体已经挖至半山腰;往下看,这条路原来不过是悬在半山腰上的,下方的再下方才是真正的山脚,有另外一条公路反射出淡淡的白光!
我几欲昏倒!走了两个多小时,鞋全都被露水湿透了,不过是绕着西台转了半个圈,从前山走到了后山的半山腰上!当初要是想这么走,从白塔背后直接翻下来,半个小时都不要啊(当然危险程度另议)!这是一条废弃的路,不论前面的路况怎么样,这一段是不可能通车的!要么是我们看错了,把下面那条路误以为是这条了,要么就是中间有某个地方可以从这条路通到下面去,而我们错过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里。”领队终于,终于充满自信的承认走错了。
走错了?
走错了!!
走了两个多小时以后,汗都湿透几层衣服了,你告诉我说走错路了?!应该从摘花的那里就朝山脚下走,那里是分界点,下去不远就应该是清凉桥。我崩溃啊我!再走回去?no!no way!!我坚决不!!!第一,我虽然爱迷路,但是我非常非常不爱走回头路,这是原则问题。第二,再走两个小时回去,然后再重新开始走去南台的路,我非死在路上不可!相当于多走了四个多小时啊!还有,万一又走错了呢?第三,我看见山脚下的公路了,我看见公路上有车在走,我更看见山脚下有个小村子,有数排整整齐齐的灰瓦房了,我铁了心要下到那条路,那个小村子去,去问路,去找车!那个时候,你就是打死我,我也绝不再听领队的话了!
大同口音的五个也在动摇,她们坐在路边呼噜呼噜的喘着气。有一位带在身上的念经机器还在不倦的工作,“阿弥陀佛”的声音不绝于耳。她从开始下山就放,估计是怕路滑摔着求菩萨保佑的吧,我认为她肯定忘了同时请求菩萨保佑一下我们不要走错路和迷路。
我毅然决然的,在仔细观察了很久地形之后,决定从废路下方爬下山去。用爬字,是因为这山很陡,肯定有八十度的坡度,并且路途遥远,从这里到山脚下的小村子直线距离超过一公里。这山山势险峻,分为一小坡一大坡两段,小坡占了整个路段的四分之一,凸起的那一段下面我看不见,不知道走过去是不是绝壁,但大坡上的羊肠小道看得分明,弯弯曲曲通往村里,如果我没有估计错,村里人应该把那里当作了放羊的后山(我看见山脚下有羊)。这条是下山最近的路线,只要小坡那儿不是悬崖,爬我也要爬下去!
老太太们对我的决定颇有些担心,但眼见我走到小坡最陡的那一段之后仍然在往下走,也就纷纷胆壮起来,跟着下来了。
“阿弥陀佛”的声音依旧回荡在半空,我在前面探路,她们在我的头顶上跟着,脚下全是路,看你选哪一条了。我们贴着山往下溜,越来越接近山底,腿也越来越颤抖,越来越支撑不住身体。山脚下的窝棚里,有两个村民瞪着我们,专心致志,目不转睛,我就在他们惊愕的目光中,带领着五个老太太,穿过数百只山羊,从山顶而降,着陆在这个叫做“大草坪村”的小村的后方。
这时候,距离我离开西台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
(满山的羊)